可两天前萧音在见过萧无穷后忽然连夜出城,萧无穷非但没派人去查询萧音的踪迹更是反常的直接搬到了校场居住。他心底的不安终于彻底落地,再也按捺不住,即刻赶了过来。
萧无穷语气平淡无波:“无妨,只是被人盯上了。那日我为致歉赔礼,频繁往来各方府邸,动静闹得太大,反倒意外察觉了暗中潜藏的尾巴。若非此番频繁走动暴露破绽,我至今都未必能发现,自己早已被人暗中窥伺许久。”
闻言,谢孟瀚眉头骤然紧锁,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担忧:“既然知道被人盯上,为何不老老实实在将军府待着?放着安稳府邸不待,偏偏辗转于将军府与军营之间,昨夜更是故意栖身人流混杂的校场,你怎么想的!”
“我还能怎么想,引蛇出洞啊,他们蛰伏暗处、隐匿行踪,也不知道我发现之前他们跟了我多久,我总不能任由这双无形的眼睛,日夜悬在头顶。”
“昨夜你已留宿校场,对方却始终按兵不动,你如今还要如何引?”
萧无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显然对方觉得还是不够啊!所以,只能更进一步,引他们现身。”
“你简直疯了!”谢孟瀚猛地起身,语气骤然凌厉急促,“你连暗处之人的底细、目的、底牌一概不明!竟还想着去孤身涉险、主动招惹?这根本不是试探,是铤而走险!”
萧无穷神色依旧平静:“对方应该没有恶意,我性命无忧。”
“萧无穷你骗谁那,如果真的安全,你会煞费苦心的提前支走萧音。”谢孟瀚寸步不让,语气紧绷,“人心诡谲、暗局难测!凶险与否,你居然在这里模棱两可!”
“哥,你冷静点。目前西北境内匪患已除,边境防线也十分安定,我每天不是在将军府就是在军营,校场是我目前能去的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我昨天更是直接留宿,这么好的机会对方都没有动手,他们应该只是在单纯的在观察我。”
谢孟瀚理智回笼,“观察……他们不是西北的!”
“我大致猜出对方身份了,是京城母家的熟人,应该是来寻我回去的。”萧无穷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些尘封旧事既然躲无可躲,那就趁这次机会一次性说个清楚。断干净了,自此往后,萧无穷就只是萧无穷。”
谢孟瀚死死盯着他,语气带着最后一丝确认的凝重:“你不是说你们宗族枝蔓繁杂,你笃定来的是接你回家的,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我不会白白送命。我现在可是非常惜命的。”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谢孟瀚的肩头:“今夜寅时之前,若我未曾现身,你便带我麾下几名最是信得过的亲信,即刻前往黑松林寻我。”
谢孟瀚还欲再劝,话语未及出口,便被萧无穷轻声截断。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面具冷光森森。
“放心。”
“我还不至于,死在自己的地盘上。”
****
寅时,夜色浓得化不开。
荒芜的黑松林浸在刺骨的凉雾里,满地枯松针层层叠叠,晚风穿林而过,卷起细碎萧瑟的簌簌声响,四下死寂沉沉,连虫鸣鸟兽的动静都尽数寂灭,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沉寂压覆而来。
萧无穷立在松林中央,周身夜风刺骨。他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腰间的匕首,冰冷刀柄上的凸起硌进掌心,将连日紧绷的心神强行压稳。他抬眼望向无边的林深处,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冽沉稳,划破死寂的夜色:“诸位跟了我多日,藏头露尾,不如现身一见。”
话音落,林间死寂骤然被打破。
三米开外的墨色松枝暗影里,一道黑衣人纵身落地,靴底轻落,不沾半点声响,稳稳扎根在地。
不过瞬息,左右两侧枝桠、树后、暗处,一道道玄色身影接连无声坠下。无人说话,无多余动作,清一色隐在沉沉夜色里,转瞬之间,便将萧无穷密密层层围在了圆心。
黑衣人个个身形挺拔、气息沉寂,只静静伫立凝视,却始终无人向前一步。
整片松林陷入一种极致诡异的僵持里。
落叶落地的微响、夜风穿林的轻鸣,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萧无穷周身杀气四伏,垂在身侧的手未曾松动分毫,刀尖隐隐蓄势。无声的对峙压得人胸腔发闷,每一寸空气都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一颗心死死悬在喉间,动弹不得。
就在这凝滞到极致的时刻,萧无穷身后,终于传来了动静。
——沙沙沙
干枯松针被缓步碾过,细碎的声响穿透沉沉死寂,不急不慢,一步步从身后幽深林道逼近。
围堵的黑衣人齐齐侧身、垂首、让路。
那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沙沙、沙沙……
夜色深重,树影交错,一道修长的黑影缓缓自暗处剥离、拉长,顺着地面缓缓蔓延,一点点覆过萧无穷的鞋尖、双腿、周身,最后完完全全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低沉嗓音,轻轻落在微凉的夜风里:
“小梧。”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在那一瞬间,无边的阴冷瞬间裹挟而上,挣脱已久的宿命枷锁,跨越山海,再度死死缠缚住他,无处可逃。
刺骨的窒息感轰然将他吞没,四肢百骸尽数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极其缓慢、近乎僵硬地转动脖颈,抬眸望去。
夜色朦胧里,少年时模糊的轮廓彻底清晰,与记忆深处最深刻的模样完美重合。
来人眉眼温柔,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谦谦如玉,温柔缱绻,却带着覆水难收的宿命压迫。
“玩够了吗?”
“你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