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九楼的会议室里,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和通话记录,红笔圈出的时间线像一道道伤口。
凌晨两点十七分,专案组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多个小时,绑匪发来的那张照片却依旧像一块冷铁,谁也撬不开。
宋子谦推门进来时,没人注意他。他手里捏着刚刚冲洗出来的彩色照片,走到长桌尽头,把台灯拧亮,又随手关掉了头顶的顶灯。
会议室骤然暗下,只剩一束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一个女孩坐在旧木椅上,双手被反绑,眼睛红肿。她身后是一扇蒙尘的窗,窗外有半截红砖烟囱和一座生锈的水塔。
画面很普通,甚至因为像素不高而显得粗糙。
可宋子谦看的不是人,也不是窗,而是光。
他俯下身,用放大镜贴住照片边缘。女孩右侧颧骨上有一块高光,左脸陷在阴影里;窗框的影子斜斜落在内墙,像一条被拉长的黑线;地面那截椅腿的影子很短,偏向左前方。
痕迹可以伪造,但不会骗人。
宋子谦从口袋里掏出量角器,屏住呼吸,量了窗框投影与水平线的夹角,大约三十七度。他又根据女孩坐姿和椅高,粗略估算影长,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公式。
“当天天气。”他头也不抬。
旁边的陈一帆愣了一下,赶紧敲键盘:“晴,能见度二十公里,云量低,日落前无降水。”
宋子谦点头。晴天,光线干净,阴影边缘清晰,说明不是散射光。太阳高度角可以反推,拍摄时间大约在下午四点十二分到四点二十六分之间。太阳方位角偏西偏南,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那么窗户大致朝东北。相机在房间西南侧,拍摄者站在女孩左前方。
也就是说,这间屋子必须有一扇朝东北的窗,且在下午四点多仍能进光。
“朝东北的窗,下午还能照进太阳?”有人问。
“能。”宋子谦用笔尖点着照片,“只要东边和北边没有高楼遮挡。老工业区、空地、矮楼,才符合。”
他把照片扫进电脑,导入GIS系统,又调出全市三维地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建筑模型像一片灰色森林。宋子谦先筛掉高层住宅和商业区,再筛掉东侧有遮挡的街区。候选范围迅速缩小。接着,他盯住窗外那两个地标:半截烟囱,顶部有缺口;水塔支架是四柱式,锈蚀从南侧爬上去,像一块暗红色地图。
“找烟囱和水塔。”他说。
系统弹出上百个结果。宋子谦不慌,继续叠加照片里的夹角:烟囱在窗外偏右,水塔偏左,两者与相机方向约成十五度。地图上,只有城西老工业区符合这个关系。他又调出历史航拍,比对烟囱缺口形状和水塔锈蚀程度,最终剩下三个候选点:红旗糖厂旧址、旧机械厂北院、废弃冷库。
江逯认真的听着他的分析。
一旁的廖真真看着宋子谦,一脸拜服。
宋子谦却突然停住,把照片右下角放大到极限。窗玻璃上有一小块反光,模糊得像一滴水。
他用图像增强处理后,隐约看见蓝色站牌的一角,上面残存着白色字样:“西—07”。
一旁的廖真真倒吸一口气:“西07?那趟公交不是早就停了吗?”
“对,停了十二年。”宋子谦说,“全市只有红旗糖厂北门设过西07临时站。”
他直起身,指着地图上那片红砖宿舍区:“拍摄地点在红旗糖厂旧址,北门附近。那栋二层红砖宿舍,从西往东数第三间。
窗户朝东北,东侧是空地,下午四点多阳光能进来。烟囱和水塔的角度也完全吻合。”
会议室静了一秒,随即像被点燃。队长抓起对讲机,声音发紧:“一组二组,目标红旗糖厂旧址北门,二层红砖宿舍,从西往东第三间。立刻行动!”
宋子谦退到窗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楼下,警车灯划破夜色,一辆接一辆冲出市局大门。
黑色大G的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水泥路面的坑洼让车身持续轻微颠簸,车厢里寂静无声,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萦绕耳畔。
江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路灯的光影飞速倒退,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落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将他紧绷的下颌线勾勒得愈发凌厉。
“技侦那边同步消息了吗?”他率先打破沉寂,嗓音带着赶路的低哑。
副驾上的宋子谦笔尖未停,修长干净的手指握着黑色水笔,在纯白的笔记本上快速罗列线索。
陈一帆的声音从一旁的对讲机传来,十三年前,津北钢铁集团出了一次意外,三位工人身亡,却在一个月后,没了声迹,有人推测集团花了大价钱买下了新闻和受害家属的补偿。
纸上的关系网愈发清晰,季长庚的方框下方,被他添上了“二十年前、津北钢铁、匿名威胁、刻意隐瞒”几行加粗字迹。
“同步了。”宋子谦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线清冷平稳,“已经调取了季长庚私人邮箱所有记录,三天前的匿名邮件溯源失败,对方用了多层境外代理服务器,反侦察能力极强,是老手。”
他翻过一页纸,继续说道:“另外,法医刚刚反馈,别墅毛绒熊身上的陈旧血迹初步筛查结果出来了,DNA与失踪者季晚完全匹配。”
江逯脚下油门微微加重,车速稳步提升。
果然。
那道暗褐色的陈旧血痕,就是季晚的。
“两三天前的血迹,居家伤口,父母双双隐瞒。”江逯眉心死死蹙着,“季晚在家受过伤,季长庚和季母都知情,却统一口径矢口否认。结合那封二十年前旧账的威胁邮件,这起绑架案从根上就不是简单的勒索求财。”
宋子谦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荒芜郊野。此处已经远离市区,道路两侧是连片的荒地和废弃厂房,越靠近津北港,周遭的氛围就越压抑萧瑟。
“不止是隐瞒伤势。”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的字迹,眼底藏着层层深不见底的思虑,“你有没有发现,季家的氛围极其诡异。季晚失踪,生死未卜,身为母亲的女人全程呆滞麻木,没有眼泪,没有恐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季长庚看似焦灼崩溃,可他的慌乱太刻意了。”
刻意的慌乱,克制的恐惧。
真正痛失爱女的崩溃是失控的,是无序的,可季长庚所有的情绪都像是提前演练好的,恰到好处的慌张,恰到好处的无力,恰到好处的一问三不知。
“还有那个书包。”宋子谦忽然想起什么,语调微沉,“我们进门时,他机械捡拾课本的样子不像收拾书包,像在清理证物。尤其是那本被他快速压进包底的数学练习册,大概率有问题。”
江逯瞬间会意。
刚才两人注意力都被房间的血迹、衣领的求救字迹和匿名邮件吸引,反倒暂时忽略了这个最开始的细节。
“我让陈一帆立刻回季家,查封季晚所有书本、作业本,全方位细致勘查,重点检查那本数学练习册。”江逯立刻腾出一只手,点开队内群聊,飞速编辑指令发送出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屏幕又一次弹出新的通报。
是追踪白色金杯面包车的最新轨迹。
“四点二十三分消失踪迹,五点零七分更换套牌驶入津北港省道,七点零二分,车辆驶入港区外围废弃货运站,彻底失去监控画面。”江逯一字一句念出内容,语气愈发凝重,“港区监控年前翻新过半,但废弃货运站属于老旧遗留区域,监控全部瘫痪,是天然的盲区。”
宋子谦指尖轻点膝盖,快速梳理逻辑:“废弃货运站毗邻港口货运码头,船只昼夜通航,不需要正规安检。绑匪选择这里落脚,目的很明确——随时准备带人质出境,或者抛尸逃离。”
“七十二小时的赎金期限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从头到尾,绑匪就没打算等赎金,更没打算留谈判余地。
所谓的交易时间,不过是给他们转移、出逃、销毁一切痕迹的缓冲期。
车内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江逯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距离绑匪消失在监控里,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每多一秒,季晚的存活率就低一分。”
宋子谦沉默两秒,忽然转头看向江逯。
车厢狭小密闭,两人距离极近。清冷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郊外微凉的水汽,拂过两人肩头。
“江队。”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有的冷静穿透力,“我们重新梳理时间线。”
“你说。”江逯侧头看他一眼,目光交汇,默契十足。
“三天前,绑匪发送匿名威胁邮件,提及季长庚二十年前的旧事,这是第一次警告。同日,季晚在家受伤,留下血迹,绑匪此时应该已经开始蹲点观察,掌握了季家内情。”
“两天前,季晚正常上学,日常轨迹无异常,但她已经察觉到危险,提前做好了自救准备。”
“今天下午,季晚放学失联,遭遇绑架。绑匪拍摄勒索照片,忽略了她藏在衣领内侧的求救字迹,随后更换套牌,直奔津北港,准备出逃。”
宋子谦条理清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
唯一的疑点,也是所有线索的症结,全部卡在了——二十年前,季长庚到底做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