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皇上奉太后往澄碧山庄驻跸。后宫诸人一并随行。
这山庄在城外的山里头,道不远,当日可达。天不亮动的身,过了山口,晌午就到了。
佟朝云跟着后头那拨车马走。前头皇帝的仪仗和太后的銮驾先到,等他那辆车进山庄的时候,皇上早进前头的院子见人去了。
苏庆舟的人把他领到住处,还是去年那个小院,在正房侧后头。院里早收拾停当了,帐子褥子都是新换的,炭盆也生上了。他进屋坐下,喝口温水,换了身上那身衣裳。
这一整天,他没见着皇帝一面。他也不觉得有什么,皇上奉太后来的,前头是太后,是畿辅的大员,是正经差事。他是随行伺候的,见不着才是本分。倒是听人说了,皇上这一路是跟太后同车来的。
晚饭后,天全黑了。他洗了把脸,换下那身见人的衣裳,往后山根底下去了。
还是去年那个汤泉,他推门进去。石砌的大池子,水是活的,从池底石缝里一串一串往上顶。
头一回来,他还奇怪。这么大一处汤泉院子,怎么单给他安置了当间最大的一间。池子比他想的大上几倍,泡进去都嫌空。他当时也不敢多泡,规规矩矩泡了一刻,赶紧起来。
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池子是给谁备的。
后来皇上来了。
那天夜里他正泡着,门轴一响,皇上进来了。他整个人僵在水里,不知该起来还是不该起来。到那时候他才明白,这池子本来就是给两个人备的。皇上从没打算让他一个人在这儿泡。那一晚的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耳根都热。
如今不一样了。他怀着身子,太医说泡汤泉养胎的话都传遍了,皇上反倒不会来。她今晚在前头,明天还有一摊子事,再说他一个肚子鼓成这样,泡在水里,也不好看。
他慢慢解了衣裳,留了一件薄的中衣,没全脱。脚下先探,还是那么烫,嘶了一声,一点一点挪下去。
热是从骨头缝里往上暖的。
他在池沿上靠住,把头往后一仰,搭在石边。水汽腾着,眼前白蒙蒙的。山里的夜安静,除了水声,什么都没有。他这一日的车马劳顿,全化在这水里了。
眼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迷迷糊糊里,先听见门轴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水汽那头,站着个人。皇上那身深色的衣裳,袖子挽了两道,头发在肩上,是卸过冠的。她就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
佟朝云脑子里还蒙着,下一秒想到自己的肚子,立马往水里看了一眼,那一身薄中衣还在身上,湿透了,贴在身上,什么也遮不住。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走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是防着朕呢。”
佟朝云的脸腾地就红了。
“也没防住啊。”他往下沉了沉,把肩往下埋,声音低低的,“皇上不去您自己那间,来这儿做什么。”
皇帝没答,进了屋,把门带上,随手在池边的木凳上坐了。她看着他泡在里头的模样,慢慢地开口。
“臣侍坐了一天的车。”佟朝云先堵了她的嘴,“没力气伺候皇上了。”
皇帝看他一眼笑了,“朕伺候你。”
池子里静了一下。
佟朝云往后靠回去,眼睛看着水面上那点晃动的热气,嘴上没再说什么。
皇帝起身,把外头那件衣裳解了,搭在屏风上。她没下水,坐在池沿上,光着两条腿伸进池子里,水漫过膝盖。坐了半晌,她伸手过来,按在他肩上。
“坐了一天车,肩上都是硬的。”
她手上使了力,从肩膀往后颈推,一路按下来,按得不轻不重。佟朝云被按得直想出声,咬着牙忍了,只有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按着他的肩、他的背、他腰侧那两面。水里头闷着,她掌心的热透进去,比外头那水还烫些。佟朝云闭着眼,靠在池沿上,浑身一点点松了,脑子也跟着迷迷糊糊。
不知按到哪儿,皇帝的手停了一下。
“东西带了吗。”
佟朝云“嗯?”了一声,睁了眼,没转过弯来。
“什么。”
皇帝看着水里那张被他泡得发红的脸。
“角先生啊。”
佟朝云整个人都僵在池子里。
他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坐在他背后那个人,脸上的红一直烧到脖子根。
“带了。”他没好气道,“皇上手别乱摸。再摸,臣侍就不让您按了。”
皇帝笑出了声,“朕有分寸。”
她说着,手又按回他肩上去了,这回是真按,按得像样。
这一晚,汤泉里到最后什么也没发生。两个人一个泡着,一个坐着,水汽起了又散,散又起。
回去的时候,佟朝云两腿发软,是皇帝把他从池子里捞起来的。她拿干布先把人从上到下一处一处擦干,头发绞了两遍,才算绞到不滴水。
屋里本就搁着他那件厚斗篷,她抖开,把人从头到脚裹严实了,又把脚上那双棉袜给他套上,才叫外头备了肩舆。
从汤泉到小院那一段路,廊下是通的,可夜里风硬,肩舆四周围了毡子,挡得严严的。
回到屋里,灯是亮着的。
皇帝先把他放到榻上,没急着走,叫人把屋里那一盆炭拨旺了些,又叫人熬了一碗姜汤给他驱寒气。做完这些,她才在外头那间坐了坐,解了外头的衣裳,再进来。
佟朝云躺在那儿,被水泡透了的骨头还是软的。
那一夜,皇帝用手伺候了他一回。
她做这个,跟他做那个不一样。她做得慢,做得稳,不催他,也不让他急。佟朝云咬着被角,浑身都绷着,越绷越不成。她就停一停,等他松了,再接着来。
待他缓过那一阵,人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正想开口说话,皇帝又俯下身去了。
佟朝云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皇上!”他声音都发颤了,“今天,今天坐了一天车……”
“朕知道。”皇帝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按回榻上,“朕有分寸。”
“您上回也这么说。”佟朝云喘着气。
皇帝没容他再说,低下头去了。
这一回他连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