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望舒敲了两下墙。
“醒了没。”
“醒了。”沈砚行说。
“地上有灰。”林望舒说,“你蹲到墙根来。我说,你听着。我说累了就写,你听着,别打岔。”
沈砚行蹲到墙根。地上有一层薄灰,是他昨天划字留下的。他用手把灰抹平,抹出一块干净的灰面。
天光从墙顶的小窗漏进来,落在那块灰面上,灰面亮了一块。沈砚行蹲着,手腕悬在灰上,等着他下一句。
“画个圈。”林望舒说。
沈砚行在灰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画道弧线。”
他画了。
“弧线穿过两条平行的短杠,收尾勾一下。”
他勾了。
“记住了。”林望舒说,“这个符号,叫守炉印。守炉人画了一百年的东西。你爹画过,你娘画过,你昨天在地牢里,也画过。”
沈砚行的手指停在灰上。
“我画过?”他问。
“你自己不知道。”林望舒说,“你蹲在渣堆边的时候,手指头自己就会画。血脉里的东西,不用人教。”
沈砚行看着灰上那个符号。圈,弧线,两条短杠,收尾勾一下。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宗里烧的不是丹,是人。你早知道了,对吧。”
“嗯。”
“炉胎是引子。引炉里的魂。魂是柴,胎是引火的那根草。草一点,柴就着,炉就成了。”
沈砚行没说话。
“你妹妹是炉胎。上一任炉胎叫阿楚,姓沈。阿楚死在炉里,三十年,骨头都烧黑了。”
“你说过了。”沈砚行说。
“后头的话我没说过。”林望舒说,“阿楚,是沈家人。你们家,也是沈家人。你娘,是阿楚的姐姐。”
沈砚行的手按在灰上,没动。
“你娘当年从宗里逃出去,”林望舒说,“带着你爹。你爹是窑工,管炉的。宗里管这种人,叫守炉人。”
“守炉人?”沈砚行问。
“守炉人,管炉子的。”林望舒说,“炉子烧什么,怎么烧,火候多大,全归守炉人管。你爹管了三年炉,管到一半跑了。带着你娘跑的。”
沈砚行没说话。
“你当宗里为什么让你一个杂役在炉房待着?”林望舒说,“你摸到铜片那天,宗里就知道你是谁的种了。铜片是守炉人的印。你爹当年压在炉底的那一片。”
沈砚行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铜片。火光照着,一片光,一片暗。暗的那片边缘缺了一角,是他娘留下来的。他娘走的那年,他六岁。娘把铜片缝在他衣裳里,缝了三道线,怕他丢了。
“铜片上的字,你认了吧。”林望舒说。
“认了。”沈砚行说,“缺笔字。楚。”
“阿楚的楚。”林望舒说,“你娘用针在铜片上刻的。她姐姐的名字。”
沈砚行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磨痕,磨得发亮,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磨出来的。他娘不识字,他记得。娘握铜片的时候,拇指总是压在这道磨痕上,压得指节发白。
“你娘刻完字,把你送进宗里来,”林望舒说,“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送你进来?”
“逃荒。”沈砚行说,“活不下去。”
“逃荒的人,哪个不是往远处逃。”林望舒说,“你娘把你往火里送。你还真信是活不下去了。”
沈砚行没接话。
“你娘让你进宗,是让你找炉子。”林望舒说,“找炉子,熄炉子。她一个人熄不了,她把儿子送进来熄。”
沈砚行想起娘送他进宗的那天。山门很大,娘站在山门底下,显得很小。娘把铜片缝进他衣裳里,缝了三道线,又用牙把线头咬断,拍了拍他的肩。
娘说,进宗以后,别怕火。
他说,我不怕火。
娘说,火里有你爹。
他当时没听懂。他问,爹不是死了吗。
娘没答。娘站了很久,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走到山道拐弯的地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后来再没见过娘。
他在宗里头三年,每年都往山门口走一趟。山门口有棵歪脖子松,他娘当年就站在那棵松底下,目送他进去。
松树还在。人没有再来过。
“她怎么知道我能熄?”沈砚行问。
“你爹是守炉人。”林望舒说,“你是守炉人的种。守炉人的血,能镇住残魂。炉里的魂怕守炉人的血,就像火怕水。”
沈砚行想起那夜。他割破手腕,把血喂进妹妹嘴里。那夜他爹背着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爹说,你记住,往后你的血,能救人,也能害人。
“你试试。”林望舒说,“咬破手指,把血滴在铜片上。”
沈砚行咬破食指,挤了一滴血,滴在铜片的磨痕上。血珠滚了一下,没有散开,顺着磨痕渗进去。磨痕里透出一道暗红的光,又淡下去。
“看见了吧。”林望舒说,“守炉人的血,认铜。你爹的血,也认这块铜。这铜片跟了你爹三年,你爹跟它认过血,它也认你的血。血脉,断不了。”
沈砚行看着铜片上的血痕。那道光,他认得。他割腕喂妹妹那夜,见过差不多的光。
铜片上那道磨痕,被血浸过,泛着暗红的颜色。沈砚行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他把铜片举起来,对着小窗的光看。磨痕里,暗红的光已经散了,但那道印子还在。
“我爹,”沈砚行说,“他死了没有?”
林望舒那边静了。
“你爹当年也进过炉膛。”林望舒说,“宗里的人说他烧死在炉里,尸骨无存。我没见着尸首。”
“你什么意思?”
“我没见着尸首。”林望舒重复了一遍,“宗里说死了的人,不一定都死了。你妹妹会跟你说,我当年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