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刹那,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崩塌。
他瘫坐在后座,后背死死抵住软垫,空洞双眼望向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十二月的冷雨斜斜敲打着车窗,雨痕蜿蜒而下。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翻涌撕扯。
难道自他降生那一刻起,所有一切,全都是顾承骁精心布好的一盘棋局?
自己仅仅是一枚用来拿捏秦啸山、维系烈鹰堂各方人脉关系的棋子。当年顾承骁安排尚宇常年在福利院照顾自己,不过是为了长久将他掌控在手心。
原本他大可不必只身远赴上海,到头来依旧被送到此地,沦为顾承骁用来讨好夏启恒、攀附夏家势力的工具。
一想到自己心心念念奔赴的亲情、执念已久的生父身份,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夏承霖心口泛起一阵密密麻麻、钝重绵长的痛感。
他的整个世界观彻底轰然坍塌。他再也分辨不清,一路走来,到底谁是真心善待自己,谁又从头到尾都在处心积虑利用自己。
接下来数日,夏承霖彻底萎靡不振。
星辰影视那边的工作一概搁置,他闭门不出,整日将自己关在空旷冷清的别墅之中。别墅里再温暖,也烘不透心底的寒意。保镖守在门外,管家几次轻叩房门询问他是否需要用餐,大多只得到一声微弱的回绝。
熬过几日浑浑噩噩、昼夜颠倒的日子,他才终于愿意踏出别墅大门。
这几天一早,他便驱车前往林屿川的咖啡馆,依旧选择靠窗最角落那张老位置。从店铺开门一直坐到傍晚打烊。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麻木,极少开口说话,手肘撑着桌面,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寒风中步履匆匆的路人,眼底一片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光亮。
林屿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沉甸甸满是担忧。好几次想告诉沈景逸,但得知对方在国外,又不好打搅。
沈景逸身在温哥华,隔着茫茫大洋,就算知晓,一时之间也无法赶回。好在无论夏承霖去往何处,两名保镖都寸步不离,人身安全大可放心,只是那份深陷心底的痛苦,无人能够替他分担。
又过去两日。
林屿川实在不忍心看着夏承霖日复一日这般消沉下去。这天下午,他就和陆铭商量妥当,干脆今天早点关门,打算带着夏承霖出门散心,排解心中郁结。
两个人走到角落位置,在夏承霖身旁缓缓坐下。
林屿川语气尽量放得轻柔,怕一不小心刺激到此刻脆弱的他:“少爷,我们带你出去转转,换个心情,别总闷在这里。”
夏承霖缓慢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耷拉着,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他沉默许久,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气息轻得几乎要被窗外寒风吞没。
“我想去游乐园。”
林屿川与陆铭彼此对视一眼,二人心中虽有几分意外,却也不多言语,轻轻点头应下。
十二月的游乐园褪去了盛夏的喧嚣,晚风裹挟刺骨湿寒,不少游客都裹紧厚实的羽绒服。园区里装点着冬日彩灯,零星几处圣诞装饰亮着暖融融的光,依旧有孩童清脆的嬉笑声在空气里回荡,可这份热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半点也落不到夏承霖身上。
他坐在旋转木马上,单手无意识攥紧身前冰凉的金属扶手,垂着头,眼神空洞茫然。
舒缓却带着一丝寂寥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木马一圈一圈缓慢循环转动。
一圈,十圈,二十圈……
周遭一批又一批游客上来又离开,身边面孔换了一波又一波。冬夜冷风顺着围栏缝隙吹进来,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夏承霖却始终坐在木马上,没有半分想要下来的意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近乎麻木。
林屿川和陆铭站在围栏外面,拢紧身上外套,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低声商量着该如何劝慰。
“他这样不会被冻死吧。”林屿川问身边的陆铭。
直到旋转木马即将暂停运行。两个人才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起神情麻木的夏承霖,费了一番力气,才将他扶到地面。夜里的寒气一接触皮肤,夏承霖单薄的肩头不自觉轻轻一颤。
双脚刚刚落地的一瞬间,一直死死压抑情绪的夏承霖,紧绷已久的心弦彻底断裂。
他再也撑不住,身体微微剧烈一颤,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身旁的陆铭。下巴抵在陆铭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骤然爆发,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汹涌而出,很快便浸湿了陆铭的肩头。
委屈、茫然、绝望、被欺骗之后的心碎,所有无处宣泄的情绪,尽数化作痛哭倾泻而出。他肩膀剧烈地颤抖,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消散在冬日呼啸而过的冷风之中。
陆铭浑身一僵,抬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一言不发,安静任由他宣泄情绪,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无奈。
林屿川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沉甸甸的,眼底满是忧虑。
等夏承霖的哭声渐渐微弱下来,情绪稍稍平复,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游乐园一盏盏灯光次第亮起。夜晚的气温愈发低了,呵气成雾。
“我们送你回家吧。”林屿川轻声开口。
夏承霖此刻浑身脱力,没有反驳,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三人坐进车里,车子朝着城郊临湖别墅的方向驶去。
厚重雕花的铁艺大门缓缓向内敞开,车子顺着长长的柏油车道,一路行驶至主别墅门前停下。湖畔的夜风掠过水面,卷起一阵阵寒凉。
下车的一瞬间,林屿川不由得怔住了。
整片庭院宽阔开阔,冬日的草坪依旧修剪得平整,独栋主楼恢弘大气,暖白色灯光顺着外立面柔和铺开,一派低调奢华的气派。
他站在原地,目光下意识环顾四周,心底暗自感慨夏承霖年纪轻轻就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身家。
然而他们刚扶着夏承霖走进别墅主楼,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身影安静伫立在门口。
男人身侧立着一个简约的黑色行李箱,肩头还沾着一丝室外夜晚的寒气,风尘仆仆,显然刚刚才踏入别墅大门。
是尚宇。
他一身简单深色厚外套,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一路跨越重洋从温哥华赶回上海,眼底带着一丝长途赶路后的淡淡疲惫,神色沉静,漆黑的眸子抬起来,视线直直落在不远处面色尚未褪去泪痕、双目泛红的夏承霖身上。
十二月湿冷的晚风穿过庭院低矮的灌木丛,悄无声息掠过两人之间空旷的距离。
四目遥遥相对。
方才游乐园崩的情绪尚未消散,身世崩塌带来的剧痛还沉甸甸压在夏承霖心口。而那个他日思夜想,又夹杂着无尽怨气、纠结与复杂情愫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