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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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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路上,她还在一路祈祷,千万不要碰上任何人……千万不要生起任何事端……她只不过是有一些不忍而已,希望老天爷保佑她……

她运气不错,还未至无梁宫,便恰好与大太监迎面撞上,听完她的说法后,李公公赶忙将她拉到了一旁:“姑娘真是糊涂呀……这后宫如今是荣妃娘娘的天下了,连皇上都不大管,她对王淑女恨之入骨,若让她知道了你四处为王淑女求药,必然会为难你呀。这出宫一事虽有了御旨,但难免要给荣妃娘娘一个面子,她想要刁难简直易如反掌。”

听他说完,月皎已然后悔万分,此刻便想立刻回去。

李公公又道:“林姑娘倒真是热心肠。药等会我悄悄地派人送去,你切勿声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自己也切记,千万不要四处寻药了。”

“好的,好的,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傍晚,便有一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送来了一剂药包,她特意避开采秀,蹲在小厨房慢慢地熬好,再端到已经昏迷不醒的王淑女床前,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

采秀在东边的小厢房呼呼大睡,她睡西边的,这一夜起了数次夜,为的就是看王淑女高热是否退了。

第二天,王淑女依旧没醒,采秀自顾自地做菜收拾,不管里屋的任何事情,她也不搭理采秀,悄悄地熬药,一日三次,喂给王淑女。喝了三天后,王淑女总算缓缓睁开了眼。

月皎当时正在细致地为她擦身,见到她醒,眉间染上一丝笑意:“淑女终于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难受?”

她愣生生地望着她,“你是……从许府送进来的那个侍女?”

月皎淡笑道:“是的,奴婢名叫林月皎。”

“哦,是你啊。”王淑女这算是真正认识了林月皎此人。

大病一场后,王淑女变了很多,不再像从前一样日日啼哭,也不再日日念叨着皇上与太子。

她每天,只是无神地坐在院子里,看月皎如何勤勤恳恳地忙碌。

采秀如今是越来越敷衍了,白天要不去别的宫里打听要不便躲在东厢房里,但蕉书堂仍旧有过半的地方还藏污纳垢,差不多的活都是月皎一人来做。

王淑女问她为何不向尚宫局告发采秀。宫里最重规距,就算她落魄至此,宫女也不能踩在主子的头上来。

月皎只是一边清扫院子,一边笑着说:“因为我也是下人,知道下人有多难。淑女,恕奴婢说句难听的,入了这扇门,和入了真正的冷宫也无什么区别。宫女都是贫贱人家出来的,总该要多为自己谋划谋划。”

“那你为何不出去找找出路呢?为何要守着这里?”王淑女歪着头问。

当然是因为她另有出路,月皎回道:“奴婢志不在此。”

“志不在此?”王淑女却一脸懵懂地重复这句话,又问,“做宫女的,不想做最历害的宫女吗?可是入了宫,不往上走,便会有无数的人欺辱你呀。”

月皎擦了把额上的汗珠,扶着扫把,侧身定睛望着王淑女。

这位曾经宠惯六宫的皇后娘娘,当真是天生的美人,年过四十,如今衣着朴素,再也无人为她精心装扮,但顾盼流转之间,仍然是个让人望之便生怜惜的绝代佳人。

月皎是真心实意地,想拉她一把,话里话外更添了份真心:“淑女,您之前爬得算高吧?稳居中官皇后,多年恩宠不断……”

王淑女撑着胳膊,脸上怔怔的,像是下一秒又要落下泪来。

“……但这好日子,说没也就没了。宫里的所有人拼命地往上爬,但真正能安枕无忧的,又有谁呢?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唯一能磨练的,只有自身的意志而已,人有些时侯,活得便是一口心气,不论顺境逆境,哪怕坠入深渊,也要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便还有可能;活下去,万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夜里睡不着的时侯,王淑女还在反复回想着月皎说的这段话。

月中,炎炎的暑气变得愈发让人难以忍受,接皇上恩旨,宫里的大部分贵妃和皇子公主都将迁去行宫避暑。临走前,荣妃娘娘特意召集了留守皇宫的妃嫔,教导她们恪守宫规,这里自然包括贬为淑女的皇后。

王淑女起初是一点也不想去的,但她如今受月皎鼓舞,也想鼓起勇气面对现实的一切。

她去了,荣妃果然对她百般刁难,当着所有妃嫔的面,呵斥她一介淑女不懂规距;又让曾经所有叫她一声母后的孩子们,看看她如今有多落魄,告诉那群年幼的皇子公主们,在宫里第一件事,便是绝不能生起害人的心思。

她又羞又恼,全程死死地低着头,脸红得快要滴下血来。

出了凤仪殿,她用绣帕掩鼻,又想哭,月皎却有些没大没小地劝道:“这有什么好哭的……今日颇有收获呢,淑女快看,”她美滋滋地举起手里的东西,“荣妃娘娘赏了整整一袋子冰呢!太好了,今夜总能睡个好觉了!”

一袋子冰就能如此开怀,她觉得月皎真是没见过世面。想当初,整个皇宫所有的冰块都要先供着坤宁宫用,她最怕热,一人一个暑夏至少用去内务府大半年的存量。

可是夜里翻来覆去时,放在内屋中的那盆冰块,被凤一吹便透出些许凉意,她望着月光下洁白的冰块,心想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让她慰藉的东西了。

想起方才小姑娘捧着冰块、喜笑颜开的讨喜模样,她不自觉带上点笑,然后起身,去西厢房将月皎摇醒,她让她不如卷块被子,去她屋中睡。

月皎正热得难受,也顾不上守宫里规距,立刻抱起了被子。

就这样,二人日复一日地亲近,倒不再像是主仆,更像是患难之中的挚友亲朋。

月皎将自己之前还被皇后差点活活打死的过去抛之脑后,王淑女也自动忽视了月皎与许燕平的关系,毕竟她此番落难,亲自查案的可是许燕平本人,二人某种程度上都算得上摒弃前嫌,在蕉书堂这座真正的冷宫里,相依为命地活着。

接下来的几日里,整座皇宫都闷得像座蒸笼,月皎也没有心力干活了,只和王淑女一起,成日躲在里屋中,将里屋的窗户和门打开,能有一丝凉快的穿堂风。

她总是低头刺绣,想做一件飞燕合欢的睡衣。但她绣艺不精,这两年在宫里练了许久,才堪堪能绣出一只燕子出来。

有一日,王淑女侧过头来,打量着她的手艺,忽然笑道:“这是给许大人绣的?”

月皎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笑笑,然后低着头继续埋头刺绣。

“真好呀。”王淑女叹道,“我年轻时侯,也爱给皇上绣衣裳,太子也最喜欢我给他绣的巾帕,一直带在身上。”

说完,她便沉默良久,因为如今这两个男人,看起来都彻底地抛弃她了——皇上对她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可是太子殿下,也一次都没有来看望过她。

她只是削了皇后身份,可从未被禁足呀。

月皎抬起头,安慰她:“无妨,这证明太子终于学会了审时度势,如今将东宫与坤宁宫彻底隔绝开来,才是最明智的。”

“是啊,”她也是这样宽慰自己的,勉强笑笑,“其实康儿小时候聪明极了,脾气也好,也不知道怎么长大了反而性情变了,也不爱和我说话了。我记得他刚出生的时侯,长得肉团团的,嬷嬷都说从未见到这么白白胖胖的皇子,说他肯定一辈子福气满满。不过我当时还不太会养孩子,养了半个月后,反而让他瘦了,有一天我一看,怎么又黑又瘦的,跟个小猴似的,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时侯把他后面的福气养没了……”

“当然不是了,殿下多有福气的一人……”月皎顺嘴接道。但她突然脑海中极为迅速地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多年前的一桩小事,她与许燕平闲聊时说起的一句话。

她缓缓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

“淑女,当时宫里只有你一人生产,诞下的还是位皇子,皇上是不是高兴坏了?”

王淑女点点头,神色温柔地回忆起来:“自然了,那天晚上,皇上兴奋极了,像个少年一样,我此生都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过,康儿是他盼了好多年才盼下的孩子呢。不过也不止我一人生产,当时平西王妃也养在京城……太后那时还是皇后,你也知道她有多偏心眼,我有什么,王妃那儿也必定少不了……她比我晚生几天,太后便觉得我压了她一头,非得处处给康儿眼色瞧……”

月皎喃喃地问:“平西王妃,生下的就是世子吗?”

“是的,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挺喜欢的,如今大了回到京城,举止怎么变得如此轻浮荒唐?”王淑女念叨道,“不过那也是太后眼中的宝贝疙瘩。”

她多说了几句:“不过那又如何呢?真正继承皇位的,还是皇上,平西王还不得继续守在甘州……康儿真是带着福气的孩子,出生半年,皇上就顺利地继承大统了。”

“所以世子就是那时候去往甘州了吗?那王妃呢?”

“这是宫里的秘事了,我悄悄告诉你,你可不能对外说。”

月皎赶忙点点头,认真地听着。

“王妃生产之后,便一直不大开怀,和平西王也时常争吵,也不太亲近她那孩子,有一次我问她,嫂嫂究竟哪儿不舒服,她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总觉得不对。后来两人一起驻守甘州,大约是那地方太穷苦了,王妃是富贵人家的养出的娇女,不能适应;也有可能是她产后的毛病始终未好,在世子两岁那年,她突然上吊自戕了。”

“什么?”月皎一惊,“不是说王妃是病死的吗?”

“所以是宫闱秘事呀。为了王爷的颜面,太后强压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真相,”王淑女又叹了口气,“只可惜了世明那个孩子,才两岁就没了母亲。”

“听说,王爷太过思念王妃,所以终生未再娶呢?”

“差不多罢,太后给他张罗过不少,他都拒绝了,王爷说他一辈子都对不住王妃,终生绝不再娶,”王淑女忽然冷冷哼了一声,“男人始终都是男人……若真的愧疚,那唯一的独子怎么不好好养着呢?偏偏要送去母舅家!一个稚童,身边既没有父亲又没有母亲,那怎么能行呢?也不怪世明如今这般,母亲早死了便是不行的。”

说到这,她更添了丝决心:“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若死了,康儿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的,该有多么可怜。”

月皎望着她,心绪复杂地说道:“是,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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