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玥推门而入时，福宁已吩咐德满事先备好了祭拜所需的一应物件，都齐齐整整地摆放在了偏院灵堂的角落里。
灵堂里，霍玥为父母兄嫂立了牌位。得他眼神示意，德满便退了出去，只福宁仍犹豫着不愿离开。
去年此时，霍玥便是在灵堂里枯坐了一日一夜，今年想来也会如此，只如今他身子大损，福宁亦瞧出他今日脸色极差，又如何放心得下？
“出去吧……”霍玥睨了福宁一眼，沉声道。他此刻神色疲惫，眸光涣散，便是平日里那丝冷意也消失不见了。
“是……”福宁终究犹豫着退出了灵堂，一步三回头，而后轻轻阖上了门扉。
霍玥便在堂前跪下，手携金色纸钱，点燃后置于灵堂前方的铜盆里，火光跳动，青烟袅袅，他又轻轻执起一壶酒，依次斟到七个并排摆放的白玉瓷杯里。
灵堂上方，是齐齐整整的七个牌位，灵堂下方，是排成一行的的七个瓷杯。
“爹，娘，新年伊始，年复一年，你们在那头可还平安？吃穿可愁？”他兀自说着，语声平静，便轻轻端起瓷杯，将其中酒水泼洒到地上。
“你们呀，总放不下我，说咱家小门小户，咱们兄弟四人，只有我长了读书的脑子，”他一面说着，一面又燃了纸钱，投入火盆里，火苗烧得愈发旺了，映着他英俊憔悴的面容愈发苍白，“你们拿出积蓄，攒了束脩，送我去书院读书，奈何我一心想从军，终究没做个读书人。”
“不是我长了读书的脑子，是你们……太偏爱我，”他语气平静，眸光黯淡，分明瞧不出悲喜，身子却颤抖，“长幼有序，你们不操心三哥，却总操心我。”
“你们太惯着我了……惯得我自以为是，无法无天，竟以为一介军户子弟，能高攀世家贵女，是不是很可笑？”说到这里，他疲惫晦暗的眼眸里终于有了光亮，却隐隐含泪。
福宁实则并未离去，一直守在屋外，不时透过薄如蝉翼的窗棂碧纱留意着屋内动静。不知不觉间，沈清荷亦踱步至屋外，与他一道隔着窗棂望向里间。
“督主进去半个时辰了，我瞧着灵堂里炭火不足，容我给他添些衣物吧？”沈清荷心下担忧，便试探着询问道。
“早说了，今日是督主父母兄长忌日，任何人不得叨扰，沈娘子若执意入内，便是让我等为难。”德满冷声道，她尚未动作，他已抬手拦住她去路。
她只无奈叹息，守在屋外寸步不离，时刻留意着屋内动向。
“大哥，这是你最爱的酒，清泉酿造，入口醇香，回味甘甜，咱们今日不醉不归。”他浅浅一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又将兄长那杯泼洒在地上。
身体好似灼烧起来，渐渐有了一些热力，却似漂在云端，失了根基，无处着力。
“阿宣今年，该有这么高了吧……”他唇角含笑，低声呢喃，眸中光芒却又消散了，只抬手比划，想象着侄子若尚在人世，如今大抵该长到他腰处了，“他骑射枪法练得如何了？我早说，他有个练武的好根骨。”
靖王谋逆，霍家无端卷入，满门被诛，那年他大哥之子阿宣将将两岁，而二哥二嫂成婚不久，二嫂将将诊出有了身孕。
“二哥，论蹴鞠，整个卫所里无人及得上你，”他一面说着，一面拿起皮革制成的鞠球投入了火盆中，“我如今技艺精进不少，来日同你切磋切磋？”
“二嫂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女孩就好了，咱家就是没有姑娘，”他兀自说着，湿热液体忽地自脸颊滑落，“只若有来生，大嫂二嫂还是勿要再入咱们家了。”
“也不知三哥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好，”他顾不得拭泪，又往盆中添了一把火，“他若尚在人世，你们便庇佑他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自顾自说着，时而沉浸在美好的幻象里，时而又回到嶙峋的现实中，这一声声，一句句，似是说与父母兄嫂听，却更像自言自语。
转眼便至日暮时分。除夕之夜，府外传来爆竹声声，街市上热闹喧腾，渐暗的天宇在火树银花映照下，竟也明亮如白昼。
只一扇门隔绝了外界喧嚣，门外喜乐祥和，门内寂寥无声。
“夜幕将至，督主还未用膳，吩咐厨间做些膳食吧？他伤病未愈，怕是撑不住。”沈清荷在屋外来回踱步，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却实在放心不下。
“往年督主也是这般，在灵堂里待上一日一夜，待明日辰时，他便会出来了。”德满沉声道，他并非不知霍玥如今伤病，只他更惧怕强行破门而入，会遭他责罚。
福宁仍透过窗棂碧纱望向屋内，见霍玥仍跪在灵堂下，便十分担忧，只霍玥此前吩咐过，未至明日辰时便不得打开这扇门。
“究竟是担责重要，还是督主的性命重要？！”沈清荷急了，便行至窗前望向里头，隐约可见那人一身黑色蟒袍的背影清冷瘦削，脊背仍挺直着，却许久未动。她隐隐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便要推门而入。
德满欲上前拦住她，却被福宁一把拽住。
“督主事后若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担着！”沈清荷回眸，神色坚定。
“成珏，”待三人破门而入，沈清荷疾步行至他身侧，“天色已晚，先食些粥吧。”便见他仍挺着背脊，只他们三人唤了好几声，他仍无任何回应。
沈清荷慌乱之下伸手搭上他身子，感受到他的身体全然卸去力度，便轻轻扶住他，由他无声无息地倒在自己怀中。
“玥哥！”她惊惧之下伸手探上他鼻息，只余一丝极微弱的气息，“快……快宣太医！”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德满再顾不得任何，一路奔行出府。
“干爹……你不会……不会有事。”福宁见他面容惨白，触手冰凉一片，一丝热力也感受不到，已然惊慌失措。
“他当然不会有事！快……扶他回房里，快！”沈清荷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便示意福宁与她一人一边搀扶起霍玥，向他上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