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湘灵适才守在外头，眼见情势危急，便立即吩咐厨间准备热水汤药。

待他二人扶着霍玥回床上躺下，沈清荷便见他面容已泛起青紫，探入他鼻息，抚上他胸膛，便似有一股气梗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

她顾不得慌乱，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闪而过，便记起医书里记载的呼吸停滞时救命的法子。

这便循着医书里记载的法子轻轻按压他胸腹，节奏有序，力度适中，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深吸一口气，便俯身吻上他冰凉的唇，缓缓将气息渡入他口中。

“你这法子到底成不成？”福宁从来不知，病患呼吸停滞时还有这般救治的野路子，便要上前阻止。

“太医院距此处尚有一段距离，霍督主若在李太医赶来之前……怕是回天乏术，你便信姑娘一回。”湘灵急忙拦住他，便不能坐以待毙。

如此反复多次，霍玥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只他神思混沌，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周遭又是何人。浑身气力尽数散去，试图呼吸，胸前那口气却顺了。

适才弥留之际，他好似瞧见了父母兄长的音容笑貌，他们正同他谈笑，却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暗夜尽头。他迈开步子向他们狂奔而去，他们的身影却愈来愈模糊，他伸手去抓，掌心却空无一物。

周遭是化不开的浓雾，正此时，身畔绽开一缕微光，他不敢转身去瞧，光亮却如流萤般汇集一处，又如月华流泻般落在他身上。这片皎洁的光芒里，有什么人伸出了温热柔软的掌心，拥他入怀，吻上他的唇……

待他终于回过神来，落入眼底的，便是沈清荷清艳秀美的面容，她微湿的眸中含着关切，“玥哥……成珏，你醒啦！”

脑海里终于回想起昏死前的一切，今日，是爹娘兄长的忌日，亦是他的净身之日。深深吸气，胸口已不再滞闷，身下却疼痛欲裂。

正此时，李太医终于推门而入。他适才来的路上便听闻德满讲述了大致情形，见霍玥已然苏醒，便松了口气，行至他床畔，搭上他脉搏，查看他伤势。

“霍督主适才如何醒的？”待查看一番，他便轻声问道。

沈清荷便说起适才发生的一切。

“多亏了沈娘子，若非你救治及时，霍督主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他虽然如此说，面色却仍有些凝重，“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沈清荷与福宁便都随他出了房门。

“事已至此，下官便直说了，”李太医便开门见山，“霍督主此前伤了心脉，伤口距心脏不到寸许，时至今日仍未彻底痊愈，你们该知晓是何缘故。”

他顿了顿，又道：“下官此前便叮嘱过，督主之疾最忌劳累和心伤，凡患心疾者，应尽量保持心情愉悦，若郁郁寡欢，甚至悲伤沉痛，便是用上再好的药石，亦是神仙难救。”

“霍督主若终日消沉，陷在悲痛里出不来，怕是会天年不永。”

沈清荷屏住呼吸，耐心听着，最后落入她耳里的，便是震耳欲聋的“天年不永”四个字。

“我该……该如何做？”她顾不得悲痛，便抢先问道。

“没有旁的法子，尽量哄他开心便是，他平日里欢喜什么，便多带他试试，会因何事悲痛愤懑，便尽量避开。”李太医缓声道。

“是。”一阵晕眩席卷而至，她轻轻扶住门扉，李太医便又回了屋内，给霍玥查探身下的伤势。

待他开了药方，福宁和湘灵便各自忙碌起来，沈清荷终于缓缓踱步至屋内。

难得查探下身伤处时，霍玥没有半分抗拒，或许是没了丝毫力气，他只任由李太医摆弄，不发一言。

整个过程都十分顺利，待沈清荷再入屋里时，霍玥已然穿好衣衫，上半身搭着月白色睡袍，外头拢着鸦青鹤氅，映衬着他苍白肌肤和细瘦锁骨，宛若一尊一触即碎的精美瓷器。

“实则不必避开我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低声道，却不抬眼望她，“你今日救我一命，你我自此两不相欠，你不必再觉着亏欠我，我会吩咐乔颂送你去你兄长那头。”

他撑着说了这许多，她却似充耳不闻，只缓步行至他床畔，俯下身，凝望他失神的眸子，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霍成珏，我们成婚吧。”她兀自说着，语气却郑重。

“我是个阉人，且时日无多，你何必苦苦纠缠，拿我寻开心有何意思？”他微微仰头，抬眼反讥道。

“谁说你时日无多？你只信我一回，我会让你长命百岁。”她伸手拥他入怀，任由他撑着一股气，在她怀里挣扎，而后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沈清荷，你为何……就非要逮着我欺负？为何要在我绝望之时穷追不舍？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便好欺负么？”他费力挣脱，却无济于事。

“谁说你没有家？自今日起，有我在一日，你便有家了。”她凑到他耳畔轻声道。

温热气息在耳畔萦绕，晕眩之下，他却听见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终于不再挣扎，却紧咬下唇，不让眼泪落下。

“三哥定平安无事的，日后我陪你一同寻他。”她又道，伸手抚上他轻轻抽搐的背脊，温柔安抚。

“谁说要你陪了？你总是自说自话。”他不愿叫她瞧见泪水，又无力挣脱，便埋首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