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简睡得比前几天沉。
病房里的灯在十点之后熄了一半,只留下床头一盏颜色很淡的壁灯。监护仪的光落在被角上,一下一下地闪,数字偶尔变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尖锐的警报。
江叙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陪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数学错题册,手里的笔停在同一道题旁边很久,草稿纸上只写了一个没有算完的公式。
窗外没有风,医院住院楼前的树影被路灯照在地面上。偶尔有救护车驶进院区,灯光隔着窗帘扫过病房,又很快消失。
秦简睡着以后,脸上的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醒着时总会故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哪怕胸口不舒服,也会先说一句“问题不大”;哪怕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心还是凉的,也会问江叙今天的考试难不难。
可睡着以后,那些用来遮掩的东西便都不见了。
他的眉心轻轻皱着,呼吸并不算急,却比普通人更浅。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还留着抽血之后贴过胶布的痕迹。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可秦简还是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含糊地问了一句:“几点了?”
“十点二十。”
“你怎么还没回去?”
“把这道题算完。”
秦简睁开眼,看向他膝盖上的错题册。那道题旁边空着一大片,只有第一步公式,看起来不像是认真算了很久,更像是用来掩饰什么的借口。
“江叙。”
“嗯。”
“你撒谎的时候,最好别把证据摊在腿上。”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合上错题册:“现在算完了。”
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把眉心那点褶皱慢慢推开了。
“你明天几点到学校?”
“七点二十。”
“那你现在回家,洗漱完差不多十一点半。再复习一会儿,睡觉肯定过十二点。”
“我不复习。”
“你会。”
“不会。”
“你还会把闹钟提前半个小时,觉得少睡一点没有关系。”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往枕头里靠了靠,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你昨天答应我什么了?”
“正常上课,正常考试,正常睡觉。”
“还有呢?”
“别把陪你变成另一种生病。”
秦简满意地点了点头:“记性不错。”
江叙把错题册放进书包,却仍旧没有站起来。他的手停在拉链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今晚会不会不舒服?”
“护士十一点来查房,夜里也有人值班。真不舒服我会按铃,不会忍着。”
“手机放在哪儿?”
“枕头边。”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不要觉得太晚了就不打。”
“知道。”
“也不要先自己判断严不严重。”
秦简看着他,忽然问:“江叙,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把我装进书包里带回去?”
江叙抬起眼睛。
秦简忍着笑,继续说道:“可惜你的书包太小了,而且里面全是卷子,我进去连腿都伸不开。”
江叙静了两秒,把桌上那杯温水往他手边推了一点。
“明天给你换一个大书包。”
秦简怔了一下,随即侧过脸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惊动了门外路过的护士。值班护士推门看了一眼,确认监护仪没有异常,才有些无奈地提醒他们病房已经到了休息时间。
秦简立刻闭上嘴,摆出一副十分配合的样子。
护士离开后,江叙终于站了起来。
他把陪护椅推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床头的呼叫铃和手机。其实这些东西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可只要想到自己离开之后,秦简要一个人留在这间病房里,他就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安排好。
走到门口时,秦简在身后叫住了他。
“江叙。”
江叙回头。
秦简躺在白色的枕头上,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安静。
“明天也要按时来。”
江叙握着门把手,认真地回答:“会。”
“别逃课。”
“放学以后。”
“也别提前交卷。”
“考完以后。”
“路上不要跑。”
江叙顿了顿:“尽量。”
秦简皱起眉:“不是尽量。”
“好,不跑。”
秦简这才重新躺好:“那你走吧。”
江叙关门之前,又看了他一眼。
秦简朝他摆了摆手,像过去每一次在公交站分别时那样。只是从前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车门,现在隔着的是医院病房的一道门。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只剩下江叙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得并不快。
至少在秦简能够听见的那一段路上,他没有跑。
第二天早晨,江叙六点十分起床。
江母已经把早餐放在桌上,豆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让他必须吃完两个包子,不许只喝几口水就去学校。
江叙站在桌边,把纸条看了一遍,拿起包子吃了。
江父昨天夜里临时出任务,没有回来。玄关处少了一双鞋,衣架上那件常穿的外套也不在。这个家似乎总有人正在离开,却又总有人记得为另一个人留一盏灯、准备一顿饭。
江叙吃完早餐,把保温杯装进书包,又从冰箱里取出江母昨晚做好的饭盒。
饭盒不是给他的。
上面贴着一张浅黄色便签,写着“少盐,问过医生可以吃”。
江叙把便签仔细按平,连同饭盒一起放进袋子里。
出门前,他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起床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便回了过来。
【早就醒了,护士五点多来抽血。】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没有秦简的脸,只有病床旁边的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粥、一颗煮鸡蛋,以及护士刚送来的几管药。
【医院的早餐正在试图谋杀我的食欲。】
江叙站在电梯里回复。
【鸡蛋吃掉。】
秦简发来一个拒绝的表情。
【吃掉。】
【江同学,你现在还没有正式获得病房管理权。】
【我可以向阿姨申请。】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一张被剥开的鸡蛋照片发了过来。
【你赢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江叙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清晨的津海已经有了夏天将近的气息。
街边的树叶被晨光照得透亮,公交车驶过路口时卷起一点浮尘。卖早点的店铺冒着白色热气,穿校服的学生从不同方向汇进同一条街道。
江叙坐上那班去学校的公交车,习惯性地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坐下以后,才发现自己又给旁边留出了一半座位。
明明秦简今天不会来。
江叙看着那个空位,没有把书包放上去。
公交车经过他们以前常下车的站点,车门打开,几名津海一中的学生挤了上来。有人讨论昨天的考试,有人抱怨早自习要默写,还有人靠着扶手,趁最后几站抓紧时间背单词。
这些声音很普通。
普通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江叙忽然明白,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躺进医院就停止运转。太阳照常升起,学校照常打铃,试卷照常在规定时间发到每个人手里。
这并不是残忍。
至少对现在的他和秦简来说,不是。
生活还在往前,意味着他们也仍然可以往前。
早自习开始前,班主任把江叙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昨天的摸底考试成绩单。江叙的成绩没有明显下滑,数学甚至比上一次高了几分,可班主任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心。
“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还可以。”
“每天睡几个小时?”
“六个多小时。”
班主任看着他:“你觉得我会信?”
江叙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正在准备第一节课,打印机不断吐出新卷子。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口号声,阳光落在成绩单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格外清楚。
班主任把成绩单翻过去,没有继续讨论分数。
“秦简的情况,学校这边已经知道一部分。具体病情涉及他的隐私,我们不会在班里公开。教务处同意为他保留学籍,也会尽量协调之后的复习安排。”
江叙轻轻点头:“谢谢老师。”
“但你要明白,学校能做的是学校的部分,医生会做医生的部分,家长会做家长的部分。你不能觉得所有事情都需要你一个人承担。”
“我没有。”
“没有最好。”
班主任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资料,最上面是最近几天各科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和课堂笔记。
“这是给秦简整理的。老师们把重点标出来了,不要求他全部完成,身体允许的时候看一看就行。你放学去医院,可以顺便带给他。”
江叙接过资料。
每一科的第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字。
数学老师写的是“先看例题,不必计时”;英语老师写的是“单词每天十个即可”;语文老师则单独夹了一张纸,列出几篇适合在病房里阅读的散文。
最后一页是班主任的字。
只有一行——
身体优先,回来时座位还在。
江叙看了很久,才把资料收进书包。
“老师。”
“怎么了?”
“能不能先别让同学去医院?”
班主任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说这个:“担心人太多影响休息?”
“也担心他要一直解释。”
秦简不喜欢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他。
更不喜欢别人站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很严重。每回答一次,都像是要把那些检查结果重新念一遍。
班主任点头:“我会和班里说。大家的心意可以先写在卡片上,等他方便的时候再交给他。”
“谢谢老师。”
江叙离开办公室时,早自习铃声正好响起。
他走进教室,秦简的位置仍旧空着。
桌面已经被值日生擦过,书本按照原来的顺序摆在桌角。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一片新叶,藤蔓垂下来,刚好碰到秦简的课桌边缘。
江叙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英语书。
老师开始带读单词,整间教室响起并不整齐的朗读声。
念到第四页时,江叙的手指碰到课桌侧面一处浅浅的刻痕。
那是很久以前秦简用笔尖划出来的。
当时他被一道数学题困了半节课,最后在桌边划了三道线,说每错一次就记一笔,等攒够十笔便请江叙喝一杯奶茶。
后来那十笔一直没有攒够。
不是因为秦简不再错题,而是江叙发现以后,不许他继续划桌子。
想到这里,江叙低下眼睛,在单词本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还差七杯奶茶。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拍下那行字,发给秦简。
秦简很快回复。
【哪有七杯?】
【有。】
【你这是趁我不在伪造欠款。】
【刻痕还在。】
【三道刻痕只能算三杯。】
【利息。】
【江叙,你变了。】
【嗯。】
【以前你从来不会敲诈病人。】
【以前你也没欠这么久。】
秦简发来一串省略号,几秒后又发了一句。
【等我回学校,请你喝。】
江叙盯着“回学校”三个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起来以后”,也没有说“等治疗结束”。
他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下午的课过得很慢。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从教学楼东侧移到西侧,黑板上的倒计时又被值日生擦掉一天。高考越来越近,每个老师都在提醒他们时间不够,却又告诉他们不要慌。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江叙没有提前收拾书包。
他记得昨晚答应过秦简,要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也要正常走出校门。
直到下课铃完整地响完,老师宣布放学,他才把课本合上。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路上,有同学追上来,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他。
“这是大家写的。”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上画着一个很丑的笑脸,旁边写着“秦简同学收”。字迹来自不同的人,有的端正,有的潦草,还有人在后面补了一句“禁止班主任偷看”。
“老师说现在不方便去医院,我们就先写了点东西。”那个同学抓了抓头发,“不是什么煽情的话,你让他别有压力。我们就是告诉他,值日表上他的名字还没划掉,欠的值日以后得补。”
后面的女生立刻反驳:“你别听他的,值日可以不用补。”
“那运动会报名表呢?他之前还说要去给我们拍照。”
“高三哪来的运动会?”
“万一学校良心发现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争起来,仿佛秦简只是请了几天假,很快便会背着书包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再嫌他们吵得头疼。
江叙把纸袋收好:“我会交给他。”
有人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他还好吗?”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江叙知道他们都在等答案。
可是“好”和“不好”都太简单了,简单到无法装下医生办公室里的那些数字,无法装下秦简签字时发白的指尖,也无法装下他昨晚说“明天也要按时来”时的眼神。
“他在配合治疗。”江叙最后说道,“也会继续复习。”
那名同学用力点头:“那就好。”
江叙没有纠正他。
有时一句“那就好”,并不是对现实的判断。
只是人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时,递给彼此的一点希望。
医院离学校不算远,坐公交车需要四十分钟。
江叙没有跑,也没有提前下车抄近路。他按照秦简要求的速度走进住院楼,进电梯前还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八分。
比平时晚了六分钟。
病房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监护仪暂时停在待机界面。江叙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立刻落在空着的输液架上。
正准备去护士站询问,身后忽然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找谁?”
江叙回过头。
秦简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护士推着他从走廊另一侧过来,秦母跟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
看见江叙的表情,秦简原本还想笑,最后只敢很小声地解释:“去做检查了,手机没带。”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护士把轮椅推进病房,秦简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并不费力,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床沿。
江叙立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我能走。”
“嗯。”
“真的能走。”
“我知道。”
江叙嘴上这样回答,手却没有松开。
直到秦简在床边坐稳,他才把轮椅推到一旁。秦母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把检查单收进文件袋。
“医生怎么说?”江叙问。
“今天做的是肺功能和血管评估,结果还要等。”秦母回答,“明天有多学科会诊,后面怎么安排,要等会诊之后才知道。”
“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江叙低头拿出手机,像是准备记进备忘录。
秦简一眼看出他的意图:“你明天上午有课。”
江叙的动作停住。
“会诊不需要你参加。”秦简继续说道,“我爸妈会在,医生也会把情况告诉我。你放学以后再来。”
“我可以请假。”
“不可以。”
“只是半天。”
“半天也是请假。”
“秦简。”
“江叙。”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对视。
秦母站在旁边,第一次发现这两个平时看起来都很安静的孩子,固执起来竟然谁都不肯退。
“我签评估同意书的时候,你已经陪着了。”秦简放缓声音,“第一次谈移植流程,你也在。现在只是根据检查结果安排下一步,不需要每一次都让你放下学校。”
“如果结果不好呢?”
“结果不好,医生也不会因为你坐在办公室里就把它改好。”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秦简自己先沉默了。
江叙的脸色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病房里安静几秒后,秦简伸手碰了一下江叙的手背。
“我不是想推开你。”
江叙没有动。
“我只是觉得,我们昨天说过的事情应该算数。”秦简看着他,“你去上课,我去检查。你参加考试,我参加会诊。等你放学回来,我们再把彼此错过的部分讲给对方听。”
“可你会害怕。”
“会。”
秦简承认得很快。
他没有像从前一样说自己习惯了,也没有说一个人可以。经过这几天以后,他似乎终于学会不再把害怕藏进玩笑里。
“但我害怕,不等于你必须一直坐在我旁边。”他说,“你来以前,我可以先握着我妈的手。实在不行,也可以给你发消息。等你看见以后,再回我。”
秦母听见这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窗台上的东西。
江叙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会诊结束以后,马上告诉我。”
“好。”
“不能只说‘没事’。”
“好。”
“医生说了什么,都要告诉我。”
“尽量。”
江叙看着他。
秦简立刻改口:“全部告诉你。”
江叙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秦简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争论有些熟悉。他们以前也常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很久,因为谁去食堂买饭争很久,因为下雨天究竟该由谁拿伞争很久。
那时他们不知道,原来有一天,他们会坐在病房里,认真讨论谁去上课,谁去面对会诊。
可奇怪的是,秦简并没有觉得绝望。
相反,他甚至生出了一点很微小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