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还在争论明天。
只有相信明天真的会来,人才会这么认真地安排它。
“对了。”江叙打开书包,“老师让我带东西给你。”
他先拿出各科资料,按照顺序放在床边。秦简翻开第一页,看见数学老师写的“先看例题,不必计时”,沉默了几秒。
“老陈居然也会写这种话。”
“他还说等你回来,单独给你补课。”
“那我现在转院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江叙又拿出班里同学写的纸袋。
秦简接过来时,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他们知道了?”
“只知道你需要住院治疗。”
“没有人问具体是什么病?”
“问了,老师没说。”
秦简低头看着纸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拇指在纸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打开看看。”江叙说。
“现在?”
“嗯。”
纸袋里装着二十多张大小不一的卡片,有人用作业纸裁的,有人用彩色便签拼在一起,还有一张直接写在了已经做过的物理卷背面。
第一张来自班长。
上面没有写祝福,只列了最近一周的班级事务:黑板报还没换,空调坏了一次又修好了,食堂二楼新开了一家面馆,以及秦简负责的英语角记录暂时由别人代写。
最后一行是——
不用急着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第二张来自体育委员。
字很大,占满整张卡片。
“赶紧养好身体。你答应给我们拍毕业照,不能耍赖。”
第三张来自英语课代表。
“最近背到的一个单词是recovery,老师说是恢复、复原的意思。我觉得这个词不错,借给你用一阵。”
秦简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刚开始他还会笑,看到后面,眼睛却越来越红。
那些卡片里没有人写“你一定会没事”,也没有人让他“坚强一点”。他们只是把教室里发生的琐事写给他,告诉他窗台上的绿萝长了新叶,告诉他数学老师昨天又拖堂,告诉他他的课桌没有被拿去堆卷子。
那些细小的事情像一根根线,从医院病房一路延伸回学校,把他重新系在原来的生活里。
秦简看到最后一张卡片时,低着头,很久没有翻面。
江叙坐在旁边,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秦简问:“我的座位真的还在吗?”
“在。”
“书也没被搬走?”
“没有。”
“桌子里那包过期饼干呢?”
“扔了。”
秦简抬起头:“谁让你扔的?”
“已经过期两个月。”
“那是纪念品。”
“蟑螂也会这样认为。”
秦简原本还红着眼睛,听见这句话,还是忍不住笑了。
笑过以后,他把卡片重新放回纸袋,动作比拆开时慢了许多。
“江叙。”
“嗯。”
“我想回学校。”
江叙看着他。
秦简没有说“我一定会回去”,也没有问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叠复习资料上,轻轻重复了一遍。
“我很想回去。”
“那就先把今天的鸡蛋吃完。”
秦简愣住:“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完?”
“照片里只剥了一半。”
“剩下一半后来吃了。”
“证据。”
“你现在查案吗?”
江叙拿出手机,点开早晨那张照片,放大以后指着桌板角落:“这里还有半颗。”
秦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辩解。
“江叙。”
“嗯。”
“谈恋爱以后,你真的越来越难对付了。”
病房里的秦母刚刚倒完水,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住。
秦简也在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母亲还在旁边。
他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立刻低头整理卡片,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江叙却只是平静地接过秦母手里的水杯,放到秦简面前。
“先喝水。”
秦母看着他们两个,最后什么都没有问,只弯了弯嘴角。
她以前想象过很多次,秦简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活泼的人,能够陪他去很多地方;也许是一个温柔细致的人,能够理解他藏起来的敏感。
她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江叙。
可现在再看,似乎又没有比江叙更合适的人。
不是因为江叙可以替秦简承担所有痛苦,而是因为在秦简最想放弃自己的时候,江叙一直把他当作一个拥有明天的人。
不是病人,不是负担,也不是需要被小心保存的易碎物品。
只是秦简。
六点半左右,护士送来晚餐。
秦简看见餐盘便叹了口气,江叙则打开江母准备的饭盒,先去护士站确认能不能吃。
得到允许后,他把饭盒里的菜分出一小部分放进秦简的餐盘。
江母做的是清蒸鱼和炒青菜,味道很淡,却比医院的病号餐多了一点家里的气息。
秦简尝了一口,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江叙问。
“没什么。”
“咸了?”
“没有。”
秦简低头又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就是忽然想起以前在你家吃饭的时候。”
江叙第一次带秦简回家,是初三那年的冬天。
那时江母值完夜班回来,匆匆做了一桌菜,还担心秦简吃不习惯津海的口味。秦简坐在餐桌边,一边说很好吃,一边偷偷把不喜欢的胡萝卜夹给江叙。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秦简已经能熟练地从玄关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也知道江父回家晚时,厨房里那盏小灯要一直留着。
“阿姨还记得我不吃香菜。”秦简说。
“嗯。”
“她知道我们的事以后,没有不高兴吗?”
“没有。”
“真的?”
“她让我告诉你,等出院以后回家吃饭。”
秦简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出院以后”四个字,现在听起来仍旧遥远,却已经不再像一句无法触碰的假设。
他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很认真地吃完。
“那你告诉阿姨。”秦简轻声说,“我会去的。”
江叙点头:“好。”
晚饭之后,秦简看了一会儿学校发来的资料。
他精力有限,只做了两道数学例题,便开始觉得疲惫。江叙看出他的状态,没有让他继续,把资料合起来放到一边。
“今天只看两道?”
“老师说不必计时,又没说不许多做。”
“医生说累了就休息。”
“医生也没说只能做两道。”
“秦简。”
“好吧。”
秦简靠回枕头,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医院住院楼很高,从这里能够看见远处的城市。道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津海电视塔顶端闪烁的红灯。
“江叙,你还记得我们初三时写过的愿望吗?”
“哪一个?”
“学校元旦活动,让每个人写一张愿望卡,挂在走廊那棵塑料树上。”
江叙想了一会儿:“你写的是数学及格。”
“那是假的。”
“真的是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叙看向他:“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过去再久也是愿望。”
“实现了吗?”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着江叙,眼睛里映着窗外城市的灯。
“实现了一半。”
江叙没有追问另一半是什么。
秦简却像是忽然想说了。
“我那时候写的是,希望能在津海待到毕业。”
“为什么只有一半?”
“因为当时的毕业,指的是初中毕业。”秦简笑了一下,“后来初中毕业了,我又想高中也留下。现在高中快毕业了,我还想去同一座城市读大学。”
人的愿望似乎总是这样。
实现一个,便会沿着它再往前走一步。
从最开始的留到毕业,到后来一起考进同一所高中;从每年一起看雪,到约定未来住进一间不大的房子。
他们曾经以为,愿望只要足够具体,未来就会按照计划到来。
直到病房和检查单突然横在路中间,他们才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努力换来确定的答案。
“江叙。”秦简问,“你那时候写了什么?”
“没有写。”
“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要交。”
“交了空白卡片。”
秦简转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老师没发现?”
“卡片折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写?”
“那时候没有愿望。”
秦简安静了片刻。
初三以前的江叙,好像确实很少期待什么。
父母的职业让他过早习惯了等待,也过早明白有些承诺会因为一次临时任务、一场突发事件而改变。他不讨厌生活,却也很少认真设想远处的未来。
秦简靠在枕头上,轻声问:“那你现在有吗?”
“有。”
“是什么?”
“不能说。”
秦简怔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怎么学我?”
“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以前没有谈恋爱。”
秦简的笑意停在嘴角。
这句话从江叙口中说出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题的答案。可越是平静,越让人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秦简低下头,耳朵又开始泛红。
“你现在说这种话,已经不用提前准备了吗?”
“没有准备。”
“那更过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完以后可以继续若无其事,我不行。”
江叙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现在可以了。”
秦简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后慢慢回握住他。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灯越来越多,病房里却很安静。监护仪规律地记录着心率,屏幕上的波形一条接着一条,像是某种只有他们能够看懂的倒计时,又像是时间仍在前进的证明。
过了很久,秦简忽然问:“你明天真的会去上课吗?”
“会。”
“不会偷偷请假?”
“不会。”
“会诊的时候也不会突然出现在门口?”
“不会。”
“你保证?”
江叙沉默两秒:“保证。”
秦简这才放心,却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小块。
他明明希望江叙正常去学校,可一想到明天走进会诊室时,那张熟悉的椅子上不会坐着江叙,仍旧会害怕。
那种害怕并不讲道理。
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屋外有人守着,关灯以后还是会本能地看向门口。
江叙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
“九点以前,我给你打电话。”
“你不是在上课吗?”
“课间。”
“会诊结束呢?”
“你给我发消息。”
“万一还没结束?”
“结束以后再发。”
“万一结果很复杂,我不知道怎么说?”
“拍下医生写的东西,等我过去一起看。”
秦简轻轻点头。
江叙握着他的手,声音很稳:“你不是一个人去。”
“我知道,我爸妈都在。”
“还有我。”
秦简抬起眼睛。
“我只是不在房间里。”江叙说,“不是不在。”
那一瞬间,秦简心里的空缺像是被重新填上了。
他以前总把陪伴理解成必须站在身边,必须看得见、碰得到。后来经历过京都和津海之间漫长的距离,他才逐渐明白,有些人即使不在同一间屋子里,也会留在你的每一个决定里。
秦简想了想,从床头拿过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在那条“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我们在一起了”的记录下面,重新增加了一行。
江叙看见他的动作:“写什么?”
秦简没有遮挡屏幕。
新的一行字很短。
——明天上午九点,秦简去会诊,江叙去上课。两个人都不许逃。
江叙看完,问:“为什么是两个人?”
“因为我也可能逃。”
“你会吗?”
“以前可能会。”
“现在呢?”
秦简把手机放回床头。
“现在有人等着听结果,应该不会了。”
晚上八点半,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江叙把桌面收拾干净,又将明天要用的检查资料放进秦母带来的文件袋。他做完这些事情后,站在床边,没有像昨晚那样反复确认。
秦简看出他的变化:“今天怎么不检查呼叫铃了?”
“你答应会按。”
“这么相信我?”
“嗯。”
“手机呢?”
“你也会带。”
秦简笑了笑:“看来江同学的病房管理权正在逐渐移交。”
江叙背起书包:“明天七点五十给你打电话。”
“不是九点以前吗?”
“第一节课八点开始。”
“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
“监督你吃早餐。”
秦简的笑容立刻消失:“没有必要这么细致。”
“有。”
“江叙。”
“鸡蛋要吃完。”
“医院明天不一定发鸡蛋。”
“发什么吃什么。”
秦简靠在床头,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走吧。”
江叙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听见秦简在背后叫他。
“明天见。”
江叙回过头。
秦简没有说“按时来”,也没有提醒他不要跑。他只是坐在病床上,抬起手,朝江叙做了一个很轻的告别动作。
“明天见。”江叙回答。
这一次,他关上门以后,没有停在门外。
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步伐平稳,不快也不慢。电梯下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秦简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我。】
江叙回复。
【好。】
几秒后,秦简又发来一句。
【还有,明天的会诊结果,不管好不好,我都会告诉你。】
江叙看着屏幕,没有立刻打字。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医院大厅里灯火通明。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从另一栋楼走来,也有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等待一个尚未确定的消息。
江叙走出电梯,在大厅门口停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夏夜的风穿过自动门,带来一点潮湿的气息。没有下雪,也没有雨,只有院区树木浓密的叶子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他低头回复秦简。
【好坏都一起听。】
对面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只发来一个很简单的字。
【嗯。】
江叙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晨七点五十,电话会被接通;上午九点,秦简会走进会诊室;下午放学以后,他仍旧会穿过医院一楼明亮的大厅,乘上同一部电梯。
他们无法决定会诊桌上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也无法保证未来会按照愿望卡上的文字发生。
可是至少从今天开始,他们学会了一件事。
陪伴并不意味着替另一个人挡住全部风雨,也不是把彼此的人生停在同一个地方。
它是江叙去上自己的课,秦简去面对自己的检查。
是在看不见对方的时候,仍然相信那个人会好好吃饭,会按下呼叫铃,会把真实的结果说出来。
也是每一次分别以前,都敢认真地说出那三个字。
明天见。